时间:2026-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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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选登第11期《往事》文章:《难忘母亲与鲁迅家人两代师生缘》,由朱真华老师撰写。 我家祖孙三代已在静安区住了七十多年,虹口区却是常去之地,尤其是鲁迅公园和鲁迅纪念馆,每年必往瞻仰。与虹口的不解之缘,缘起母亲颜逸清与鲁迅夫人许广平和独子周海婴缔结于“孤岛”时期绵延了半个多世纪的两代师生情缘。 ▲1941年,周海婴赠送母亲的近照 1937年抗战爆发之际,母亲高中毕业,怀着一腔爱国热忱参加了进步刊物《上海妇女》半月刊的采编发行并有幸结识时任编委许广平,在她指点下又当记者又做编辑,兼管发行。时值鲁迅先生逝世不久,海婴虽已到入学年龄,却因自幼体弱多病,时常哮喘发作,不得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许先生出于对母亲的了解与信任,聘请她担任海婴的家庭教师。 自此,每日上午她在《上海妇女》社忙碌,午后匆匆赶往霞飞路(现淮海中路)霞飞坊(今淮海坊),为海婴教授国语、算术、美术等各门课程,风雨无阻历时3年半,直至他康复重回学堂。期间,以此为掩护协助许先生做些通讯联络工作,时常陪同她出席一些抗日救亡集会,参加演讲义卖,帮助传递文件,接发通知等等,并照顾她的出入安全,有时也代表她参加一些抗日救亡会议,以使许先生能集中精力整理与编纂《鲁迅全集》。 许先生与母亲以姐妹相称,情感真挚,多次亲笔题签各种版本的鲁迅著作赠母亲留念。有一年清明,许先生化妆成农妇在密探监视之下前去祭扫鲁迅先生墓,行前恐万一有所不测,曾郑重将海婴托付于母亲。虽然鲁迅逝世当年,许广平就举家搬离虹口,但海婴还是非常怀念大陆新村旧居,曾要母亲带着他去山阴路大陆新村9号,指给老师看他和爸爸妈妈曾经住过的房子。 ▲鲁迅灵柩迁葬大典请帖 1956年国庆刚过,母亲接到“上海市纪念鲁迅先生逝世二十周年筹备委员会”送来的鲁迅灵柩迁葬大典请柬,是日早早赶到虹口公园(今鲁迅公园),正当她在人头攒动的广场上与一班老友热烈交谈时,海婴远远看到,立即拨开众人跑步上前,紧紧握住母亲的双手“先生长,先生短”叫得十分亲热。除询问母亲这些年忙些什么,身体可好,还悄悄地告诉老师:我已结婚,添了两个儿子,爱人就是霞飞坊的邻居小马。许先生则关切询问母亲近况并邀请她上北京作客。 ▲1956年,鲁迅灵柩迁葬大典上许广平与海婴夫妇合影 1964年11月,许广平陪同布隆迪王后来沪访问,刚送走国宾,便来电邀母亲前去其下榻处——和平饭店,促膝恳谈数小时,并挽留母亲共进午餐。许先生说,解放后一直惦挂母亲,经常打听“颜先生”的消息,还向母亲介绍了海婴夫妇的工作及四个儿孙的学习情况,并赠送母亲一帧最新的全家福,热情邀母亲上京作客,“来我家住上几天,海婴也很想念你。”依依惜别时,许先生听母亲说起很想去鲁迅故居和鲁迅纪念馆怀旧,主动表示:“我来给你写个条子吧。”客房书桌上明明摆放着信笺信封,许先生却不去动它,而从公文包里取出上海鲁迅纪念馆馆长胡群义日前给她的信,抽出信笺另外放好,拿起圆珠笔在信封背面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母亲,“下次再去,你可持此找胡馆长。” 目睹此景,母亲感慨良多,不禁回想起在霞飞坊时曾听许先生谈起鲁迅先生有个习惯,买回东西总舍不得扔掉包装纸,而把它摊平压实,叠好积存起来,再把包扎绳子一根根绕好放起来。收到来信,如信封质地较好,也另外收起,待有空闲时集中翻制。每每给朋友写信寄书,就用这些翻制的信封和包装纸张。许广平还现身说法教母亲如何翻改,只见她随手拿起一封尚未拆封的信,从头上取下一个发卡,在信封的启封线上挑开一点缝隙,然后用右手食指熟练地撬起中缝和底封,取出信笺后将信封翻拆开来,用里做面,糊上浆糊再用手掌一压,就成了十分挺括的一个信封。许先生打开抽屉,就可见整齐摆放着规格各异的翻制信封、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和长短不一的包装绳。母亲协助她回复信件,邮寄书籍,使用的都是这些“二手货”。许先生还将这一做法推广到上海妇女社和上海妇女界难民救济会,大家仿效废物利用,日积月累也能节省不少开支。 ▲1964年许广平与母亲见面时,在旧信封背面写给上海鲁迅纪念馆胡群文馆长的便函 母亲想不到,已位居国家领导岗位的许先生,仍然保持着当年鲁迅先生践行的勤俭家风并将之发扬光大。一周后,母亲带着便条去了鲁迅纪念馆,受到胡馆长的热情接待。出示便条后,母亲赶紧将其收回并珍藏在保险箱里,如今又作为传家宝传到了我们的手上。母亲还曾将许先生教她的信封翻制“手艺”传授给我们,姐弟几个都会娴熟地操作。 作为《上海妇女》社的骨干,母亲亲历了《上海妇女》《妇女知识丛书》这两本“孤岛”时期影响很大的进步刊物从孕育创刊到被迫停刊的全过程,并保存了该社多年积存的珍贵史料。母亲经常会翻出珍藏的史料和照片,反复端详沉思良久,并带我们去鲁迅公园瞻仰,向我们和晚辈讲那过去的事情。 2005年初,上海电视台反复播出的举办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专题节目的启事,以及频频见诸于报端的老一辈回忆抗战亲历的文章,再次打开了母亲记忆的闸门,时年87岁高龄的母亲让我陪同前去虹口鲁迅故居和鲁迅纪念馆瞻仰缅怀,看到那些她所熟悉的实物和许广平、周海婴的照片、遗物,久久驻足不忍离去,感慨良久。 母亲去世后,每年清明,我都会去鲁迅公园瞻仰,去鲁迅纪念馆参观。鲁迅先生种下的精神,早已化作春风,拂过每一代追寻光明的灵魂。(内容有删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