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虹口是上海乃至中国出版业最辉煌的中心之一‌，聚集了‌30多家文化出版机构‌，有良友、新知等为人所熟知的大出版社和赵家璧、陈望道等出版大家，也有一些默默无闻，却成为新思想、新文化传播重要阵地的小微出版社。近日，通过走访先烈后代，我们走近了这位不应被遗忘的虹口出版人费慎祥。




 出版“禁书” 
鲁迅先生的夫人许广平曾在《鲁迅回忆录》“为革命文化事业而奋斗”一文中介绍过野草书屋以及联华书局、同文、兴中书局，“有专印别家不肯出版的禁书的联华书局（《花边文学》《小彼得》《坏孩子和别的奇闻》等），它有时又改名同文（《南腔北调集》）、兴中（《准风月谈》），它没有一定门市，负责人原是北新小职工费慎祥，请求鲁迅帮助出书维持家庭的，鲁迅就把他写好的几种书交给他印行、批发、出售的。”

1933年以后，国民党对左翼文化运动的压迫日益加深，许多出版社不敢出版带有革命色彩的译著。作为出版人，费慎祥顶着政治风险坚持出版鲁迅译著，保障了鲁迅思想在白色恐怖下的持续传播‌。鲁迅通过费慎祥主持的出版机构出版了多部重要著作，为规避审查，这些书籍大多在政治环境严苛的背景下以化名或伪装书名的方式发行。如‌《萧伯纳在上海》‌，由野草书屋1933年出版，书中收集了萧伯纳在沪期间上海各报刊登的消息与评论，鲁迅与瞿秋白合编，鲁迅作序。‌《南腔北调集》‌，由同文书店1934年3月出版，收1932年至1933年所作杂文51篇。‌《准风月谈》，由联华书局1934年12月以“兴中书局”名义出版，收1933年6月至11月所作杂文64篇。‌《花边文学》‌，由联华书局1936年6月出版，收1934年1月至11月所作杂文61篇。《不三不四集》，由联华书局1936年11月将《伪自由书》易名印行，等等不一而足。

费慎祥出版的部分鲁迅著作或译著



许广平还回忆说：“由费慎祥出的书，从未结算过版税，甚或自己贴出纸张、印刷费亦所甘愿。这里看出鲁迅为文化事业而艰苦奋斗，不顾一切，凡有路可通，能抗击敌人的都用尽心思去对付了。”在姚辛《左联史》的前言中提到，左联创造的文学成果前所未有、丰富异常，而所有这一切，也与众多中外友人的真诚相助、全力支持分不开。其中在新闻出版界人士中就有费慎祥。


 与鲁迅的“忘年交”
费慎祥1912年（一说1913年）生于无锡新安，早年求学于无锡东林书院，1927年，15岁的他毕业后到上海北新书局编辑部当练习生，认识了鲁迅先生。他工作认真、勤奋，与北新书局多有出版合作的鲁迅先生因此很信任和器重他。1933年，他创办“野草书屋”，20岁出头便做起了独立出版人。后为避免引起当局注意，书屋改名为“联华书局”，并以同文、兴中等名义灵活出版进步书籍。

费慎祥烈士（该照片由家属提供）



在《鲁迅书信集》中，我们能看到鲁迅信件常以“费兄、慎祥兄”称呼费慎祥，如鲁迅在1936年4月3日委托费慎祥代为考察《四部丛刊》出让事宜的信件：“慎祥兄：昨天的《申报》上有个出让《四部丛刊》的广告，今附上，请兄去看一看。如合于下列四种条件，希即通知，同去商量购买......”鲁迅不以长辈自居，字里行间语气之自然，反映了两人的志同道合以及鲁迅先生对费慎祥的信任和扶持。 

1936年，鲁迅先生编辑出版了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瞿秋白译文集《海上述林》，署名“STR”即“史铁儿”（瞿秋白笔名）。《海上述林》是鲁迅先生得知瞿秋白被国民党反动派残酷杀害，内心愤慨至极而抱病编校的译文集，也是他生前编辑的最后一本书。鲁迅先生将此书赠送各界进步人士，左联同仁，也赠予了费慎祥。另据记载，费慎祥之前工作过的北新书局的校对员程鼎兴‌通过费慎祥请鲁迅先生为其着手整理的妻子遗著《淑姿的信》作序，鲁迅应允并写下了《〈淑姿的信〉序》，足见鲁迅与费慎祥的交往之深。

在鲁迅先生逝世前，费慎祥作为其最信赖的出版伙伴之一，主持了多部鲁迅著译作品的出版与发行‌。鲁迅先生在1936年9月22日致费慎祥的信中提及：“重排的《花边文学》，想必有一本清样，望便中带来。因为我想在较有力气时，标注这回付印的《杂文初集》，要看看格式。”信中提及的《杂文初集》即《且介亭杂文》，鲁迅先生委托费慎祥处理其新作的清样校对。1936年10月19日，鲁迅先生逝世。据《鲁迅日记》1936年10月17日、18日记载：“十七日 晴。上午得崔真吾信。得季巿信。得靖华信，午后复。须藤先生来诊。下午同谷非访鹿地君。往内山书店。费君来并交《坏孩子》十本。夜三弟来。”“十八日 星期。”据此推断，费慎祥很有可能是鲁迅生前接待的最后一位除家人外的访客。费慎祥始终怀着坚定的理想信念致力于出版鲁迅著作，虽不著一字，却以行动守护了那个时代最锋利的思想火种。令人遐想的是，费慎祥1935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此后一年多时间与鲁迅先生密集的交往中，鲁迅是否知晓其党员身份呢？


 为革命事业而斗争 
作为一位与中国现代文学史和革命文化事业紧密相连的出版人，费慎祥由此开始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在传播进步思想、支持左翼文化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1937年9月11日，由胡风主编的《七月》创刊，印刷和发行由费慎祥负责。其刊发表大量为抗战服务的各种形式的文艺作品，尤以诗歌最具代表，是在抗战大后方特别是进步青年中具有重要影响的大型文艺期刊。

胡风主编的《七月》创刊

印刷和发行由费慎祥负责



1938年起，费慎祥在上海从事难民收容工作，对外身份为上海卡德难民收容所副主任，他积极动员和组织进步青年参加革命，为抗日前线输送新生力量。1944年春，他在为新四军某旅独立二团购置电台过程中被捕，在狱中遭受敌人严刑拷打，因伤致残。‌1950年，费慎祥因伤势严重留下的后遗症在上海病故，1954年被上海市人民政府追认为革命烈士‌。

费慎祥的一生短暂而不平凡，他用生命诠释了鲁迅先生“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家国情怀。费慎祥的精神，是那个时代许多文化出版人的缩影——在沉默中发声，在压迫中传播光明。时值4月23日世界读书日即将到来之际，让我们深切怀念那些为了革命文化事业无私奉献的出版人，在风雨如晦的年代里，他们用出版作为武器，为进步思想护航。



(作者系虹口区委党史办公室工作人员 虞洪）